马愚教授的隐秘生活- -| 回首页 | 2005年索引 | - - 下雪天在天空涂点什么颜色

我梦游的少女时代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梦游的少女时代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阿    岑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芳   香  之  床”
    我的梦游症是十五岁那年开始的。
    我走到父亲的书厨旁边,书厨里插有寓言、科学、小说。有两个声音在对我呼喊,用的是哑语手势和压低的嗓音,其中一个男声狡诈而坚定,他拉着我,把手指向随风飘动的帷幔:“你听,沙滩上的风声在唱歌,随我到远方,喝一杯甘美的芳醇。”我挣开了他,因为我感到帷幔后面巨大的黑暗压迫过来,幽灵在长夜里啼哭,我哭喊着向外奔跑。
    “世界是一张网啊,给你一块甜蜜的饼。”一个隐形的女子在前面导引着我,裙裾摆动着如波浪一般,她的声音十分悦耳,她有一双扑溯迷离的眼睛,是潜藏在空际的两颗动乱的无定的星。当她纵声大笑时,娇小的身躯会不由自主地向前倾来,额上的头发便散落下来覆盖了眼睑。她时不时地撩起头发。当她低着头把头发理顺到耳根后面的时候,看着她令人顿生怜恤之情。她这种娇小的女人,永远看不出真实的年龄,如果不是知道她的底细,也许你会以为她只有十八岁,她的言谈举止间,散发着活跃的冲动,象一只逃脱的狐狸,灵活地闪避,她说出来的话语象山涧一样流动在昏暗的空气中。
    我见过她的样子,那是我还躺在摇篮里的时候。
    我被她带到一片墓地里,蓝色的夜晚澄澈神秘,周围的暗影里闪烁着鬼火,她为我放置了一张“芳香之床”,古色古香的帐架上挂满了奇花异卉。我听见一声充满离愁的叹息,接着她便消失了。
    我时常梦见她,她那有磁力的手指,把我引进快乐的夜晚,赠予我迷人之梦的睡眠。我被裹在夜幕里面,仰面朝天,凝神屏息地谛听窗外风雨。
    “把你的心给我。”她说。
    窗外射进一束奇怪的电光。
    谁在外边。
    我心里的余热已经耗尽,我不敢再往外面看,也不敢再听外面的声音,我用被子把头蒙住。
    她在我的屋子里重新复活了,赤裸着身子来回晃动,直到黑暗的地平线上颤动着光明,我的小屋在一个夜晚里经历了严霜和雪。
    她说她要再次为我铺好卧床。
    她把沙发移到门口,把门抵紧,她说谁也别想从这儿出去。
    我勇敢地从窗口跳出逃跑了。
    又有一天,她跟我说:你不用怕我,他才真正可怕,他是个吃人的恶魔,你若跟他去了,一生都要受到恶梦的侵扰。
    想想我们在一起的夜晚吧,“芳香之床”多么令人陶醉、鼓舞,我们两个女人的灵魂,合而为一,变成两个巨大的火炬,在蔷薇色的夜幕下发光。
    多么美好的夜晚啊!这样的人生你难道一点也不留恋。我不会放过你的,我要让你背负我沉重的骨架,替我寻找能够让我安身的殿堂。
    她会带着我离开凡尘的。真是奇怪透了,对她,我既心怀渴望,又充满恐惧,她是快乐与痛苦的合体。
    让我回忆起坚挺。
    让我回忆起温存。
    “芳香之床”的香气在她的衣裙之下。
    她的肌肤光滑如铜。
    我快要入梦了,她将战栗的手指长久伸入我浓厚头发的茂密丛林。
    她念念有词:入眠吧,我的傻瓜,我的甜妞,这是你的领地,你的床垫,这是你永远挣不脱的锁链。
    我还是劝你在梦里把自己打伴得华丽一些吧,这样会缓解你忧郁
的心情。
    你是惯偷,你是赌徒,你是酒鬼,你是娼妓,你是偷野汉的良家
妇女、小家碧玉,你该咒诅的忍受凌辱的精神,你甚至不值得我来帮
助你,你自甘堕落,根本不愿摆脱奴隶的镣铐。
    贱人,你这多愁的美貌、神态慵懒的怪物,留下你尖圆的乳头,
留下你迷人的乳香。
    你是一朵迟凋的花,你要睡眠,你愿长睡不愿醒,你渴求深渊里
的眠床,你乐于服从我的导引,随我去享受苦刑。
    请相信,我定会把你的尸体与我的尸体叠摞在一起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想给他一只苹果
    我从她身边逃脱之后,便尾随着他。他披着星辰的盛装,他的牙齿异常洁白。
    “你还写诗吗?我曾经把你当作月神一样地崇拜。” 
    在他写诗的时候,蝰蛇藏在干草堆下面交尾,我看见他搁下手中的笔,披着星辰的盛装,轻悄悄地踅到屋后,掏出自己的物什,对着草堆撒尿,然后抖一抖,又装了进去。
    如此良宵,待我重新听见他缓步的足音,我把微笑从水底里漂浮上来。
    瞧,这就是我们所处的时代。
    他还总是穿着古装,倚着阳台上的栏杆听什么筝、瑟、琵琶,丝竹滴雨的音乐,直到灰暗的情绪弥漫全城。
    我真可怜他。
    从他走近我的那一时刻,我已经在他眼神里读出了他给我的许诺,眼前悠晃而逝的一首古典曲调,五月楝树的浓荫,以及斑驳枝叶深处的隐约。
    一诺千金哦,黝黑的眼睛告诉我。
    我不能拒绝。
    他伸出一只手来,裹胁着黑暗的云团,将我置入他那宽大身躯的阴影里。
    我听见自己的喘息。
    我也伸出手来,却发现我们中间隔着一块大玻璃。
    搬开它,搬开它,我要毁掉这一切,我要回到十八层地狱。
    我站在洞穴的边缘,鸟瞰着深不可测的黑暗,我身体的重量在下沉,我忘了告诉他,我还不是一只鸟,仅仅是曾经想要成为一只鸟,我总是想在睡觉前出去飞一飞的,或是在高层建筑的顶上感受一下全身充满了眩晕的重量。
    谁还有资格在我的身后鄙薄,我永远不能原谅,即使走进了墓穴。
    他仍然站在那里,面无表情,站穿了一部历史,让四面八方来来往往的行人,用疑问的眼神侧目而视。我就站在他的对面,我们之间只有一墙之隔,我一遍遍地叩响阻隔在我们之间的玻璃,企图穿透历史,向他发出真诚的邀请。
    我没有别的意思,仅仅是想拿一个苹果给他吃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乌鸦飞进了我们的城市
    也许就在昨天,我还享有爱情的芳香,我是一个喜爱鲜花的姑娘。因为人们说美丽的姑娘就是一朵盛开的鲜花,我把一束鲜花抱在怀里,把柔弱的手臂伸到床上。就在那个夜晚,坦克车辗过来了。
    冬夜,一群乌鸦飞入了我们居住的城市,静悄悄地占领了所有的街道, 它们象回到了自己的家里, 东叨叨西啄啄, 劝也劝不走。怎么办?黑压压一片,固执,不回答。用灯去照它们的眼睛,它们就变成了耗子。
    这是一次历史性的谋杀,坦克车在月光神秘的氛围中,碾压着一双双睁大的眼睛,声音的重量击打着大地的心脏。
    我紧紧地抱住他,我看见他的瞳孔里夜晚在缩小,一层楼一层楼地重叠,街道在深谷里迷失。我感到很孤独,我对他说:拉住我的手,我在这里。我很想告诉他:我想借助月光,追随黑暗的鸟群。
    后来,我坐在了门前的台阶上,我忍不住拍起手掌,将绝唱凝固在熄灯的窗外。我们被月亮的锈齿紧紧咬住,苔藓封锁了回家的路,我捡到了一根充满裂痕的拐杖。
    我要离开大地,从此便与他散失在冷艳的月光之下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去    紫    域
    “嗨,你也是去紫域吗?”
    我正赶往站台,我要去搭乘通往紫域的快车,他走在我的前面。
    我看见他的肩膀被人轻轻地拍了一下,是她。她穿着宽大的裙子,身上散发着魅人的香气,眸子里有一股勾人魂魄的力量。她向他抖出一副纸牌说:“我会紫域很流行的一种玩法,待会儿车上我教你。”说着向他莞尔一笑。
    他回头看见了我:“也到紫域去?”我点点头。他见我拎着大皮包,十分吃力的样子,便一把从我手里夺了过去,迈开大步随着人群向前走去。我感到一阵轻松,始觉得女人外出旅行是不应该拎着大包的。抬头望着他的背影,刚才还沉重不堪的大皮包拎在他手里,象是一点也不费力。忽然,我想起自己的小坤包怎么没在身边。
    “糟糕,我的小坤包忘在候车室了”
    “里面装的有钱吗?在紫域是用不上的。”
    “不是钱,但我必须带上它的。”我凑到他耳朵边上告诉他:“坤包里面装着一打避孕套。”这时,我仿佛看见她向我白了一眼,鄙夷地撇撇嘴,走到前面去了。
    我让他站在原地等我一会儿,帮忙看管好我的皮包。他犹豫了一下说:“好,那你快去快回。”我溜了一眼周围的环境,好让自己返回时能找到这个地点,随后快步向站台出口走去。当我走到出口处,发现人潮涌动,根本无法由此经过。我记得刚才经过这里的时候出口不远好象有个小侧门,零零落落有人从那儿经过,我猜想那一定是迷宫的通道,迷宫的出口正是在候车室附近,从迷宫走出去还可以缩短不少时间呢。这样想着,我便走到侧门跟前,这才发现侧门已经被锁上了,我在门上敲了几下没有回应,无意中发现锁孔上插着钥匙,我便打开门走了进去。迷宫里的道路七弯八拐,通道两旁有许多漆成绿色的房门,从望窗上伸出一截白铁皮烟囱,路边水沟边沿留着铁皮屋檐上滴下的斑斑锈迹。我一次次走进死胡同,又一次次回过头试着走另一条岔道,终于完全迷路了。我心里焦急万分,又碰不到一个人,而且觉得自己离站台上喧闹的人声越来越远了。我想象着站台上她也许正在窃笑。他会不会丢下我,他们是要把我的大皮包带到紫域去,还是要把它留在站台上?我的大皮包里装着二十公斤“TNT”、两枚美制手榴弹、一把“六四”式手枪和二十发子弹。
    当我在迷宫里到处瞎撞的时候,忽然听见一扇小房门里好象有人说话的声音,于是我便不假思索地敲起门来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遗  漏  的  诗
    在我梦游的那段岁月里,我常常莫名地涌起一股后期浪漫主义的思想感情。我半夜里起床写诗,我在烛光晚会上诵诗。有一位诗友外号叫“巴巴”,他说我的诗有贵族气,很男性化,不应该是我这样羸弱的女孩儿写的。他说我做的梦是彩色的,而他做的梦是黑白的。为了赶上我,他把自己关起来冥思苦想了七七四十九天,扯自己头发,揪自己耳朵,据说偶尔还情不自禁地把手伸进裤裆里用力地搓上几十下。终于在一个夜晚,不知他觅到了一句什么样的空前绝后的妙句,过于激动,患脑血栓,不幸逝世,享年仅有十七岁。
    因为巴巴的死,我在一次诗会上宣布:你们认识的女诗人与巴巴一起死掉了。她若是再写诗,她就是王八蛋,甚或,是个母夜叉。我焚烧了我少女时代所有的诗稿。但一时疏忽,遗漏了两首,今天读来尽管有点酸麻平庸,缺少才情,但我保证,诗中表达的思想感情绝对真实可靠,没有丝毫矫柔做作,故录于后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献给月神(他)的诗
          在孤独中与我为伴,
          我为你献上一曲赞歌。
          月神,追逐嬉游在我身伴的宠物,
          我为你佩带上花环。
          你的温柔荡涤一切世俗中的罪孽。
          你时时吸引着我,
          在你的生命之涌泉上
          啜饮忘忧的甘冽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献给黑夜之神(她)的诗
          我被囚禁在地下室里,
          一丝光线也照不进来,
          周围是无边的黑暗。
          我怀着无限的哀愁,
          悲叹命运多蹇。
          这时,黑夜女神前来与我相伴,
          她脸色阴郁、穿着华贵、身段优美。
          她只是偶尔地探露一下身形,
          我越是想要捉住她,
          越是难得走近她的身边。
          我展开黑暗的画布,
          苦苦地追摹,
          企图留下她的指鳞片爪。
          我是多么笨拙的画家啊
          美丽的黑夜女神,
          躲在我心的深处,
          逼使我不断地向里掏挖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 作者简介:阿岑,原名张建成,男,出版有诗集《一条河流的情歌》、小说集《尘缘注定》,系中国微型小说协会会员,世界华文诗人协会会员,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。
    地址:湖北省老河口市烟草专卖局  邮编:441800
    e-mail:168zjc@21cn.com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【作者: 阿岑】【访问统计:】【2005年08月2日 星期二 09:51】【 加入博采】【打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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